说到控血糖,大多数人想到的是胰岛——胰岛素从那里分泌出来。但一顿饭之后,吃进去的糖去了哪里,很大程度上由另一个器官决定:肝脏。
肝脏在这件事上有两个相反方向的任务:血糖高的时候把糖存起来,血糖低的时候把存货放出来。能做到双向切换,靠的是它能感知门静脉里的血糖浓度——承担这项感知的是葡萄糖激酶,人体感知血糖浓度变化的关键酶。
血糖稳态,指的是身体把血糖维持在生理范围内的能力——空腹通常在 3.9~6.1 mmol/L,进食后会一过性升高,再被调节回落。《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的描述是:「葡萄糖激酶在人体血糖调节通路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当血糖偏高或偏低时,它可以感知这种变化并改变自身活性,协调一致促进血糖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
下面只讲肝脏这一段——胰岛和肠道那两段各有各的机制,不在本文范围内。
一、肝脏里的葡萄糖激酶平时在哪
1. 它被“收”在细胞核里
肝细胞里的葡萄糖激酶有一个特别之处:在血糖不高的时候,它并不处在工作位置上。Biochemical Journal 2008 年一篇专论葡萄糖激酶与肝糖原代谢的综述描述了这套机制——这个酶与一种叫葡萄糖激酶调节蛋白的分子结合,被滞留在细胞核内。
被收起来,意味着它此时不参与糖代谢。这是一种待机状态,不是失效。
2. 血糖升上来,它才被放出来
《多格列艾汀临床应用专家指导意见》(中华糖尿病杂志 2023 年第 15 卷第 8 期)在作用机制一节写明:血糖高于 10 mmol/L 时,位于肝细胞核中的葡萄糖激酶与葡萄糖激酶调节蛋白解离,进入细胞浆催化磷酸化,促进糖原合成。
这里的阈值值得留意——10 mmol/L 比胰岛那一档高得多。β细胞里的葡萄糖激酶在血糖高于约 5 mmol/L 时就启动葡萄糖代谢、触发胰岛素分泌;而肝脏这一环要等血糖更高时才明显介入。
3. 它感知的是门静脉里的血糖
还有一个位置上的细节:肝脏感知到的血糖,不是手指上扎出来的那个血糖。上述 Biochemical Journal 2008 年的综述描述的是门静脉血糖升高激活葡萄糖激酶这一过程。
门静脉是把肠道吸收来的营养物质直接送进肝脏的那条血管。吃完饭,食物中的糖先经门静脉进肝脏,再进入全身循环。所以肝脏是全身器官里最早“看到”这批糖的一个——它的感知位置在上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肝脏能充当缓冲:它在糖进入全身循环之前就有机会先收走一部分。
4. 两档阈值的差别意味着什么
分级启动是有道理的:血糖轻度升高时,先靠胰岛素把糖送进各处细胞就够了;只有升得较高、单靠这一条路来不及时,肝脏才大批量地把糖存成糖原。
所以肝脏这一环更像是餐后的“缓冲池”——负责在短时间内把多出来的糖收走一部分,减轻血液里的负担。
二、血糖低下去的时候,肝脏做相反的事
1. 存货要放出来
血糖低于 4 mmol/L 时,按《多格列艾汀临床应用专家指导意见》的描述:葡萄糖激酶这一步放缓,β细胞的胰岛素分泌仅维持基础水平,同时α细胞的胰高糖素分泌增加、肝糖原分解增加,把血糖维持在不低于 3.9 mmol/L 的水平。
这一句里真正执行“升糖”的是肝脏——胰高糖素是信号,肝糖原分解是动作。身体在血糖偏低时不是被动地“停止降糖”,而是主动往上托。
2. 餐后肝糖输出异常,也是餐后高血糖的原因之一
《中国 2 型糖尿病患者餐后高血糖管理专家共识》指出,餐后高血糖与第一时相(早相)胰岛素分泌缺陷、外周胰岛素敏感性下降、胰高血糖素分泌在进餐后不受抑制、餐后肝糖输出持续增高相关。
注意最后一项——餐后肝糖输出持续增高。正常情况下,吃完饭血糖升高时,肝脏应该从“往外放糖”切换到“往里存糖”;如果这个切换不到位,就会出现一边吸收食物中的糖、一边肝脏还在往外输出的局面,餐后血糖自然更高。
3. 所以“存”和“放”的切换本身就是一种调节能力
把前面几段连起来看:肝脏的作用不是单向降糖,而是根据血糖高低在两个方向之间切换。这个切换是否灵敏,取决于它能不能准确感知到当下的血糖水平——而这正是葡萄糖激酶在肝脏里的职责。
三、2 型糖尿病患者的肝脏这一环有什么变化
1. 研究提示肝脏葡萄糖激酶表达下降
一项针对 40 例肥胖受试者在接受减重手术时取肝活检的研究(Molecular Metabolism 2015 年,12 例正常糖耐量与 28 例 2 型糖尿病受试者)发现:2 型糖尿病受试者的肝脏葡萄糖激酶表达较正常糖耐量者下降约 43%;在糖化血红蛋白高于 7.0% 的亚组中,下降超过 60%。
引用这组数字必须带上它的设计限定:对象是接受减重手术的肥胖人群,样本量有限,测的是肝脏组织。研究提示这一血糖感知关键酶在肝脏的表达可能下降,但不能据此推论其他器官。
2. “表达”和“活性”是两件事
这里要区分两个概念。表达说的是细胞里这种酶的数量多少,活性说的是现有的酶工作效率如何。上面那组 43% 和超过 60% 的数字测的是表达。
区分这两件事的意义在于:不能把一项研究测到的指标,说成另一项指标也同样变化。看这类机制数据时,先确认它测的是什么,再看结论能走到哪一步。
3. 作用在这一环的药物属于哪一类
《中国糖尿病防治指南(2024版)》对这一类药的概括是:「GKA 通过激活葡萄糖激酶改善 T2DM 患者的血糖稳态。」多格列艾汀属于葡萄糖激酶激活剂(GKA)。GKA 是一类能提升葡萄糖激酶活性、增强身体对血糖感知与响应效率的降糖药。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多格列艾汀片药品说明书在【作用机制】一节写明,本品「作用于胰岛、肠道内分泌细胞以及肝脏等葡萄糖储存与输出器官中的葡萄糖激酶靶点」——「葡萄糖储存与输出器官」这个表述,正好对应本文讲的肝脏那两个相反方向的任务。
需要如实说明的是,上面关于肝脏的内容讲的是人体生理机制,不等同于药物的疗效结论;药物的实际效果要看临床研究的数据,而本文引用的肝活检研究是机制层面的证据,不回答疗效问题。
4. 跟踪肝脏相关指标,看的是肝酶
讲到肝脏,很多人会接着问:这类药会不会影响肝功能?这要看临床研究里实际测到了什么。
按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多格列艾汀片药品说明书记载的汇总分析(本品组 743 例、安慰剂组 590 例),发生率不低于 0.5% 的不良反应共六项,其中四项是肝酶相关的实验室指标: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升高 7 例(0.9%)对安慰剂组 2 例(0.3%);肝酶升高 5 例(0.7%)对 1 例(0.2%);转氨酶升高 5 例(0.7%)对 1 例(0.2%);γ-谷氨酰转移酶升高 4 例(0.5%)对 2 例(0.3%)。
说明书同时记载,在Ⅲ期研究中肝肾实验室指标在全程 52 周内均在正常范围内。
两句要一起读:有少数受试者出现了肝酶升高的报告,发生率在 1% 以下且高于安慰剂组;同时整体的肝肾指标在 52 周内保持在正常范围。所以对这类药来说,肝酶是值得定期跟踪的方向之一。具体查什么、多久查一次,由医生安排。
总结:肝脏管的是“糖往哪里走”
在血糖调节里,胰岛决定胰岛素什么时候分泌,肝脏决定吃进来的糖往哪里走——存成糖原,还是放回血液。
执行感知的是肝脏里的葡萄糖激酶。它平时与葡萄糖激酶调节蛋白结合、滞留在细胞核内;血糖高于 10 mmol/L 时解离、进入细胞浆催化磷酸化,促进糖原合成。这个阈值高于β细胞那一档(约 5 mmol/L),说明肝脏这一环是在血糖升得较高时才明显介入的缓冲环节。反方向上,血糖低于 4 mmol/L 时,胰高糖素分泌增加、肝糖原分解增加,把血糖托在不低于 3.9 mmol/L。
一项肝活检研究提示,2 型糖尿病受试者的肝脏葡萄糖激酶表达较正常糖耐量者下降约 43%(糖化血红蛋白高于 7.0% 的亚组超过 60%),需带该研究“40 例肥胖者减重手术时取肝活检”的限定理解。而《中国 2 型糖尿病患者餐后高血糖管理专家共识》把餐后肝糖输出持续增高列为餐后高血糖的相关因素之一——“存”和“放”之间的切换是否灵敏,本身就是血糖稳态的一部分。
本文内容仅供疾病科普参考,不构成任何用药建议。具体治疗方案请在医生指导下制定,切勿自行调整或增减降糖药物。
参考资料链接
1:Agius L. Glucokinase and molecular aspects of liver glycogen metabolism. Biochem J. 2008;414(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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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格列艾汀临床应用专家指导意见》专家组. 多格列艾汀临床应用专家指导意见. 中华糖尿病杂志. 2023;15(8):703-706.